第151章 裂土封疆(1/3)
深夜,“东区记忆”艺术区最深处那间几乎被遗忘的老排练室,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秦默独自坐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,背靠着同样落满灰尘的废弃音箱堆。他没有开主灯,只拧亮了一盏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、灯罩锈蚀的落地阅读灯,光线昏蒙,勉强照亮他面前一小片区域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霉味、灰尘和一种时光停滞的静默。角落里,那把琴颈有裂痕的旧吉他斜靠着,旁边散落着一些空啤酒罐、皱巴巴的乐谱,墙上是早已褪色剥落的、不知名乐队的涂鸦。这里是他和周晓雯、老炮他们早年厮混、创作、做梦的地方。此刻,坐在这片被繁华遗忘的废墟里,外界的喧嚣、媒体的攻讦、股价的波动,都显得遥远而模糊,只有这里沉淀的、关于“最初”的记忆,无比清晰,也无比沉重。
“忘恩负义”那四个字,像四根冰冷的钉子,钉在他的意识里,拔不出,化不掉。他反复咀嚼周晓雯长文里的每一个字,回忆着这些年与她的每一次交集——从热络到平淡,从并肩作战到渐行渐远。他试图站在她的角度,去感受那种“被边缘化”、“需求被忽视”、“热情被消磨”的滋味。
他发现,自己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。是的,他给了阿哲最大的自由和资源,因为阿哲代表了一种亟待爆发的、街头原生的生命力,是“新国风”在青年文化中破圈的尖刀。是的,他倾尽所有保护叶知秋,因为叶知秋代表了一种极致纯粹、未被污染的艺术感知,是“默集团”文化高度的标杆。这些都是他战略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,是他认为正确且必须坚持的方向。
但在下这盘大棋的时候,他是否不知不觉地将周晓雯这样的“老将”,看成了稳定后方、提供基本盘的“卒”?是否在追求“创新突破”和“艺术高度”的同时,无意中矮化了“稳定输出”和“扎实深耕”的价值?是否在用“公司战略”、“长远布局”这些宏大词汇时,忽略了每个身处其中的、具体的人的感受和成长需求?
“默集团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十几个人、七八条枪的草台班子。它是一架拥有数百名员工、横跨多个领域、年营收惊人的庞大机器。这架机器需要效率,需要KPI,需要清晰的流程和权责划分。作为掌舵者,他和胖子、孙总监一起,努力将它打造得更专业、更高效、更能抵御市场风险。他们引入了职业经理人,建立了标准化的项目评审流程,用数据驱动决策……这些都是现代企业管理的“正确”路径。
然而,正是在这条“正确”的路径上,某些东西悄然流失了。流失的是“逆光”时期那种不管不顾的创作激情,是伙伴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,是对每个独特个体表达欲望的珍视与耐心。庞大的机器在高效运转的同时,也在无形中磨损着个体的棱角,用统一的标尺衡量着不同的才华,用流程的齿轮替代了灵感的火花。周晓雯感受到的“边缘化”,或许正是个体独特性在庞大工业体系中逐渐模糊、同化的过程。而叶知秋和阿哲之所以能“特殊”,恰恰是因为他秦默的个人意志强行介入,为他们开辟了“法外之地”。但这本身,就说明了体系对“异质”的天然排斥。
问题不在周晓雯,不在阿哲或叶知秋,甚至不在那些具体分配资源的部门。问题在于“默集团”这套日益庞大、精密、但也日渐僵化的“中央集权”式管理模式本身。它适合规模化生产,适合风险控制,适合追逐明确的商业目标,但它似乎不再适合滋养那些需要自由呼吸、野蛮生长的艺术灵魂,尤其是当这些灵魂已经成长到需要更广阔天空的时候。
秦默的目光落在墙上一行几乎看不清的、用马克笔写的旧字上:“别管别人,唱自己的。” 那是很多年前,一次演出前,他写给紧张的新队员的。现在读来,却像是对如今身处庞大体系中的每个人的嘲讽。
“唱自己的……” 他低声重复。在“默集团”现有的框架下,一个像周晓雯这样已经形成个人风格、拥有稳定受众的成熟音乐人,还能真正“唱自己的”吗?她的创作方向、合作对象、宣传策略,有多少是出于她本心的渴望,又有多少是在公司既定的“艺人发展路径”和市场部的“数据分析”共同规划下的“最优解”?阿哲在获得了巨大商业成功后,下一步是继续挖掘他独特的文化根脉,还是被推向更“安全”、更“流行”的轨道,以维持流量?叶知秋如果有一天想要走出地下的“禁猎区”,尝试与更广阔的世界对话,现有的体系能否提供支持,还是会再次成为阻力?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的火星,骤然迸现,随即迅速燃烧、蔓延,照亮了他心中那片被困惑和自责笼罩的迷雾。
也许,解决之道不是继续修补、优化这套日益笨重的中央管理体系,而是……拆解它。不是分裂,而是赋能。不是放任自流,而是给予真正的自主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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